课程《全球史》的期中作业,罗杰·普赖斯的《1848年欧洲革命》读书笔记。
1848 年欧洲革命,亦或被称之为“人民之春”,是近代欧洲历史上一次空前的革命运动。在短短数月内,它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大陆的政治和社会秩序,对现代国家的形成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法国二月革命在一连串剧变中扮演了点火者的角色,而其爆发却颇具偶然性——一次失败的宴会请愿,却在短短数日内推翻了路易·菲利普与七月王朝,建立了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在罗杰·普赖斯的《1848 年欧洲革命》中,并没有把这一系列事件描绘成戏剧性的机缘巧合;相反,他将众多政治事件置于欧洲整体的时代背景中进行论述,从多个角度分析了革命的必然性。本文以《1848年欧洲革命》为基础,试讨论人民之春为何首先发生在法国,又为何最终走向失败?通过罗杰·普赖斯的分析,我将结合十九世纪欧洲时代共性与法国的特性,探讨二月革命之始末。
从宴会到街垒
二月革命的爆发本质上并非一次刻意策划。1840 年代以来,反对派以私人宴会的形式组织政治集会,汇聚起改革选举制度的声音。由于担心可能会发生混乱,基佐政府禁止了即将在 2 月 22 日举行的大规模宴会。然而,尽管反对派妥协,激进者呼吁举行抗议示威。市民与学生在街头集结,最初只是零星冲突,但在 2 月 23 日军队的开枪射击激起了全城民愤,国民自卫队也选择支持示威者。2 月 24 日凌晨,市民们便搭建起来数以千计的临时街垒。在四面楚歌之下,国王路易·菲利普宣布退位,慌忙出逃英国,共和派夺取政权,临时政府在市政厅匆忙成立。二月革命没有缜密的革命计划,而基佐政府也对镇压抗议颇为自信。然而数日之内,一个看似稳固的王朝便在“敌对的激情与盲目的热情”引起的骚乱中骤然瓦解。
必然之革命
但是,二月革命的爆发绝非巧合。若将其置于更为漫长的时代背景中呈现,便会发现革命必将发生。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与 1815 年的维也纳体系为近代欧洲的政治格局奠定了基础:民主共和的思想激荡着,却被维也纳会议的保守秩序压制在旧制度的框架之内。
18 世纪上半叶,欧洲步入了早期工业化与现代化进程。虽然欧洲仍然是一个以农村为主导的世界,但在英国、法国北部与低地国家已经出现了商品化农业与大量的铁路建设。城镇中心逐渐发展为工业城市,形成了大规模工厂生产,通过交通与市场吸纳大量农村人口与资源。机械化生产取代手工劳动,挤压了手工业者的技艺价值,加剧了劳资之间的紧张,城市无产阶级的生活水平持续下降。
在城市化进程中,中产阶级兴起,新兴资产阶级希望进入权力舞台的中央。然而,君主制与地主阶级依旧占据着欧洲绝大部分国家的权力中枢。保守体制面临着挑战,传统土地贵族的统治地位受到威胁。在这种形势下,革命最终爆发。1830 年,法国七月革命推翻了查理十世的专制统治,建立起了金融资产阶级统治的奥尔良王朝,并通过有限的改革获取稳定——1831 年,参加选举的税收资格从五百法郎降低至两百法郎,扩大了中产阶级的政治参与。但是,有限的改革未解决根本矛盾和不平等,无产阶级境遇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1834年,里昂丝织工人在压迫下爆发,发起了反对资本家剥削的武装起义,却被残酷镇压。此后十余年里,欧洲大陆上普遍的不满与骚乱和民族起义预示着更大的危机正在逼近。矛盾不断积累,革命终将爆发。舞台已定,人民之春的爆发所缺的,不过是一粒意外的火花。
革命前夜
1848 年欧洲革命的决定性因素在于严重的经济、社会危机与政治困境同时出现。自1840年代以来,欧洲社会的紧张局势在困境中进一步加剧。在社会各阶层的不满中,危机逐渐积累到了临界点。在法兰西,这三重危机重重叠加,积压已久的问题以前所未有的强度集中爆发——革命的火炬首先在这里点燃。
1845 年开始的经济危机是革命的直接导火索。1845年,马铃薯枯萎病从低地国家蔓延至全欧;次年,谷物歉收也对粮食安全造成了重大威胁。粮食短缺与价格飞涨成为欧洲各国的普遍遭遇,直接威胁着底层民众的生存。法国受到的影响格外剧烈,市场恐慌与经济下行加剧了法国由人口增长与工业化带来的社会问题。1846 到 1847 年,经济危机在法国爆发。生产过剩与消费不足的震荡对下层阶级的生活水平产生了巨大影响:价格上涨、通货紧缩与高踞的失业率导致大量劳工在城镇中心为了生存苦苦挣扎。
需要注意的是,在饥饿的四十年代,法国的农业收成尚可,农业危机与粮食短缺带给法国的直接影响有限。法国作为较早进入工业化与现代化进程的国家,拥有庞大的金融信贷体系和集中在巴黎的制造业网络,工业和金融业危机造成的危害远大于传统农业的低迷。为缓解粮食短缺,法国当局大量从俄罗斯进口了谷物与小麦,导致黄金外流与政府财政赤字大增,全国流动资金匮乏,引发了国内金融市场与工厂企业的恐慌。农业危机最终演变为现代经济危机。作为全国经济中心的巴黎,危机带来的影响格外突出:铁路股票暴跌,工厂接连倒闭。城市中的中产阶级清晰的感受到了贫困与失业带来的恐惧。
面对经济危机,政府缺乏救济群众的治理能力,未能有效回应经济与社会问题:为应对粮食短缺,政府超发国债,国库赤字高达 2.5 亿法郎,窘迫的财政状况让政府压力剧增,已经接近破产。在 1847 年的寒冷冬夜,七月王朝无力承担其救济饥民、创造就业的职能。面对巴黎城下穷困潦倒的芸芸众生,政府能回应的只有沉默。从劳工与手工业者到学者与市民,法国群众对于政府的不满与日俱增。人民对中央政权失去信心,七月王朝统治的合法性备受质疑。
在权力分配的改革呼声上,七月王朝顽固不化。在基佐主政后,七月王朝的政治路线走向保守。面对愈发强烈的扩大选举权呼声,当局在权力分配与选举资格法律上始终不肯让步。基佐坚持“致富(Enrichissez-vous)”的口号,为保护金融贵族的统治地位,拒绝废除两百法郎的选举要求,全然忽视无产阶级的贫困状况与中产阶级希望更加广泛的参与政治的实际需求。此外,国王路易·菲利普本人的统治倾向也日益走向专制,频繁地绕过议会统治,操纵选举结果,逐渐背离了七月革命建立立宪君主制的承诺。
政府的保守表态严重脱离了社会变革的现实。1840年代的法国,工业化正缓缓重塑社会结构:自由主义与社会主义思想在巴黎的角落游荡,新兴的工业资产阶级与知识分子要求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政治地位。法兰西风起云涌,而七月王朝的统治者却几乎对此一无所知。
人民长期以来的社会不满情绪逐渐政治化,并主要沿着三条路径向前推进。第一条路径来自体制内的自由主义反对派。以奥迪隆·巴罗为首的自由派代表着市民阶层与新兴资产阶级,主张保障个人自由,反对君主专制。他们本是君主立宪制与七月王朝的拥护者,希望通过改革的方式扩大议会与选举权,建立一个更加广泛的资产阶级政权。然而,改革的声音却处处受阻。为规避政治集会禁令,反对派通过“宴会运动”,以私人宴会的形式组织政治集会,发表政见、表达改革。温和的改革派也被逼到了反政府的立场上。
第二条路径是共和派,他们比民主派走的更远,以赖德律·洛兰为代表的激进共和派主张推翻君主制,建立起普选制的社会共和国。虽然缺乏政治力量,他们依然通过秘密社团组织、《改革报》与《国民报》等报纸鼓动起不容小觑的声音。
此外,无产阶级在接二连三的工人运动中不断觉醒。1834年法国里昂工人起义之后,无产阶级开始作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舞台。早期的社会主义与互助主义在巴黎工人中颇具影响。在经济危机中,工人的诉求具体而迫切:劳动权、劳动者保障和稳定的物价。这些诉求在共和派的宣传下,整合到了社会共和国的理念之中。
虽然三条路径的目标截然不同,但是在1847年底,它们有了一个共识:七月王朝的统治应当结束了。一个松散的革命联盟在无声中已经成型。
令人讽刺的是,当革命联盟已经在街巷中酝酿,在宴会中成型时,七月王朝的统治者却沉浸在对于维持现状的盲目自信中,使他们在危机到来时完全误判了形势的严重性。1846年选举产生的多数派政府让路易·菲利普和他的首相颇为自信,认为游荡在巴黎的不满与抗议可以轻松得到控制。当权者沉溺于巴黎的浮华中,认为巴黎的骚乱不过是因为“敌对的激情与盲目的热情”,禁止大型宴会带来的问题不过是警察部队便可以轻松解决的。就这样,一个无能而顽固的政府,在对民意漠不关心的状态下,亲手点燃了革命的导火索。
破碎的革命
二月革命以惊人的速度推翻了七月王朝,但其革命成果却也以惊人的速度凋谢。需要注意的是,在革命之前,无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没有人真正期待革命。保守派相信抗议尚可控制,激进派也未曾设想政权会在数日之内垮台。于是,共和国临时政府匆忙建立,不同派别的成员组成执政联盟。从街垒走向庙堂,年轻的政府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革命联盟是松散的,他们有着不同的目标,面对改革成果,各方都感到不甚满意。保守派认为改革过于激进,而激进派却认为变化还不够彻底。在4月23日举行制宪议会选举中,劳工阶层被赶下了政治舞台。为维持国家工场等救济措施,临时政府对全国开征 45 生丁的附加税。这项重负主要落在农民肩上。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自此与共和国离心。6月21日,政府宣布解散国家工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矛盾日益尖锐,无产阶级的努力化为了梦幻泡影。巴黎无产阶级于次日爆发了六月起义,举行武装起义与示威游行,但最终以失败告终。
面对红色威胁,资产阶级共和派逐渐警觉,新生的共和国失去了最热情的支持者,保守派在困境中重新踏上政治舞台。1848 年末,路易·波拿巴当选为法国总统,共和派让位于保守的秩序党。随后,民主派也被赶出了政权,保守势力重新主掌政权。在 1852 年的冬天,新生的共和国最终失败,拿破仑三世建立起法兰西第二帝国。
总而言之,二月革命的爆发是必然的,而其爆发的时机是偶然的。经济危机、社会转型与僵化的保守统治已将矛盾推向临界点,革命不可避免;但是,没人预料到一次抗议最终却推翻了奥尔良王朝。正如罗杰·普赖斯所言:“1848年欧洲革命是一个过渡时期社会的产物,也是社会众多矛盾综合作用的产物,这些矛盾已经成为了经济变革的一部分。”19世纪的欧洲正处在早期工业化和现代化进程中,欧洲各国从农业社会逐步转变为工业社会,共享着经济危机、政治保守的时代格局。而在法国,大革命的遗产与粮食短缺的带来工业化和金融恐慌让巴黎的革命声音格外剧烈,最终在1848年2月爆发革命,将革命浪潮波及到几乎全欧洲。虽然革命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其从根本上动摇了旧秩序的统治基础,将民主与自由的思潮洒向了世界,人民之春普照大地。传统的旧制度终结,民众开始广泛参与政治,深刻影响了现代国家的演进轨迹。